321、他的痕迹

    村主任乐呵呵地开门，把她请进了正堂客厅，找了个木凳叫她坐会儿。

    “郑美菊不在家里那估计就在村小，离得不远，一会儿就到。”

    说完，他也很识趣，退出了院子，让她一个人在里面待会儿。

    人一走，屋子一空，周围瞬间就安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院里的风雪已经停了一天一夜了，厚厚的积雪铺在院子里、屋檐上，压得密密实实的。

    苍白的积雪反射出莹莹亮光，照进了低矮的木屋内，映得有些亮堂。

    屋子里只有一盏小灯，昏暗发油，孤零零地吊在房梁上。

    在这个矮小昏暗的木屋里，就算是白天，也得开灯才能彻底看清。

    这会儿有院子里的白雪照映，反倒不是那么昏暗。

    岫岫心里一痛，不知道这些年阿尧是怎么过来的。现在是雪天，家里尚且亮堂，那要是一年其他四季呢？得昏暗成什么样。

    也难怪他母亲的眼睛一年比一年差。

    待在这个狭窄的屋子里，放在往常，岫岫一定会觉得仄蔽迫人。但这是在郑鹤尧从小长到大的地方，她不觉得破落，只觉得心疼，无比心疼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一点点扫视着家里的环境，正视着这个供养出那般纯粹人格的家庭。

    客厅里家具很少，但打理得很干净。

    对着大门的陈年木桌上摆放着陈旧的相框和一对香烛，相框里的黑白照片五官和郑鹤尧有些相像，但更加英武粗犷些。

    看他父亲年轻时候的模样，也算得上是十里八乡的俊俏后生，难怪能生出他那样清俊干净的相貌。

    看着供桌，忽然发现了桌子上的陈年刻痕，印迹很是稚嫩，像是刻了一句诗：我辈岂是蓬蒿人，蓬蒿两个字还是用的繁体。估计是老一辈教的字。

    印迹大大小小有许多，墙壁上还有炭黑的印迹，这些应该都是阿尧童年最闹腾的时候干的。

    岫岫摸着这些字迹，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看来郑鹤尧小时候也不是很乖嘛，在家里乱涂乱画。

    客厅物件没有多少，左右两间房子房门相通，右边上了锁，应该是郑美菊的卧室，那左边房间就是郑鹤尧的地方了。

    木屋的门槛有些高，岫岫轻轻推开门，“吱呀——”一声哑响，房间的门缓缓打开。

    阿尧以前说过，有三年没有回过家了。本以为他的房间会是灰扑扑的，可一看竟然打扫得十分干净整洁。

    一桌一椅一床，还有一架衣柜，就是他房间里的全部东西。

    床上褥子叠得整整齐齐，尽管布料都已经用的起球泛白，可还是能看出主人对物件的珍惜，缝缝补补又是三年。

    岫岫轻轻坐在床边，被褥上霎时间传来熟悉的气息，是郑鹤尧身上那股干净凛冽的味道，很是清爽舒心。

    床对面的书桌有些小，像是小孩子用的。桌上放着一沓草稿纸和试题本，岫岫随意翻开了两页，满纸都是解题步骤，笔记清晰硬朗，字也是很好看的。

    书桌抽屉里放着一些常用的东西以及一只厚重的皮革本，打开一看，扉页上写着“日记”两个字。

    【2008年9月25日，晴。

    学校环境优美，有人工湖、水心亭、风雨连廊，我没有见过。想到能在湖畔读书写题应当很美好。教学管得很严格，一个月只放两天月假。可是回家路程遥远，大巴转中巴，再转面包车，到了家一天时间就耗费了。路费需一百五十元。我还是三个月回一次吧。】

    【2008年11月29日，雨。

    母亲来电，暴雨连日，家中屋脊被大树砸断，漏雨不歇，村里乡亲正在帮忙补瓦修房，需工费二百二十三元。我想放月假去做兼职，只是这个月就无法回家了，过年再回。】

    【2009年2月3日，小雪

    市区很冷，不知道家里情况怎样。开学前我已经砍好了足够的柴火以备寒冬，母亲一个人居家应当是没问题的。期考在即，还有三天就能放寒假了，开心。不过暂时不能回家，和周舒眉约好去小升初辅导班做兼职，十天六百元。可以买些年货回家过年。】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岫岫随意翻开几页，从清隽的文字里，窥见了高中生活的点点滴滴。

    阿尧的高中倒是和她之前有点相像，日复一日的读书上课，放假很少。

    不过不同的是她家在市区，每周半天假都可以回家休息。而郑鹤尧家在山区，回家都要费上一天时间，因此高中只有在寒暑假才会回家。

    又信手翻了几页，时间来到了2011年，大概是高三下学期。

    【2011年3月15日，晴

    高考在即，学习紧张。三舅妈来市里买东西，顺路捎带了二十枚咸鸭蛋。家里的东西，真好吃。】

    【2011年4月21，雨

    母亲生病，在县医院住院，我不能陪同。五叔婶看护，需医药费一千二百三十元。周舒眉借出一千元整，不让我去做兼职说高考在即。我心知当下要先好好备考，也实在不愿意欠她任何。但无奈，事不遂人愿。】

    【2011年6月3日，晴

    考前学校放假三日，周舒眉约去西餐厅吃饭，拒绝。现在我已在家教孩子家中。三天三百五十元，欠款即将还清。开心。】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高考之后，这一本厚厚的日记，就到此为止了。

    岫岫看完他的心路历程，长长舒了口气。

    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，一边读书一边做兼职，就连高考前三天的假期都还在兼职赚钱。

    心疼啊。

    岫岫把日记本放回原位，手一探，又在更深的角落摸到一本厚厚的笔记。

    拿出来一看，果然又是一份日记本，时间线是2011到2015年。应当是他的大学时期。

    【2012年1月1日，雨

    高中同学聚会，来京旅游过元旦，周舒眉来京大探望。相别半年，高中同学不比当年，各自成熟。周舒眉约爬长城，拒绝。我已找好兼职家庭，没有时间。】

    【2012年5月25日，晴

    学校交流论坛，见识许多前辈风姿，交流心得深有感触。图书馆连续打卡100日，读书百卷，开心。】

    【2014年12月22日，雨

    全国高校国学竞赛，人才济济有愧忝列，遇见周舒眉随队参赛。京大失主场，H大拔头筹，冠军学妹分外可爱。】

    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