蚂蚁阅读 - 经典小说 - 寄生在线阅读 - 第十六章 失恃

第十六章 失恃

    

第十六章 失恃



    方信航端着刚出炉的烤鸡走出厨房时,第一眼便察觉到不对劲。

    Amory独自坐在沙发一角,背脊微微塌着,手里的小火车静静搁在腿上,没了平日的兴奋与声音。

    那孩子安静得过分。

    他目光一扫,落在不远处的裴知秦身上。

    她已经把冰淇淋放到一旁,随身的小本子摊在膝上,笔尖快速移动,正专注地记录着新闻里出现的细节,神情冷静而疏离,仿佛这间屋子里只有她与世界。

    方信航的眉眼,瞬间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有几分不悦。

    他将烤鸡放上餐桌,动作比方才重了些,随后解下围裙,搁在椅背上,才转身走向沙发。

    他在Amory身前蹲下,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发,语气刻意放得温和。

    "怎么了?今天不是说好,要跟妈咪玩小火车的吗?"

    Amory抬头,眼神闪躲了一下,怯生生地朝裴知秦的背影望了一眼。

    那道背影挺直而冷淡,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动作很小,却让方信航的心沉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顺着孩子的目光看过去,目光停在裴知秦身上,停得比必要的时间还要久。

    那一刻,他已经大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。

    方信航没有再追问孩子。

    他只是伸手,将Amory揽进怀里,让孩子靠在自己胸前,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是在安抚,也像是在替他挡掉什么。

    "没关系。"他说,"不想玩就不玩,先吃饭。"

    Amory点了点头,鼻子轻轻吸了一下,小手却还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襟。

    方信航站起身,抱着孩子走向餐桌。经过裴知秦身边时,他脚步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她仍低头写着,笔尖飞快,仿佛全然未觉。

    "裴知秦。"他终于开口,语气不高,却冷得很稳。

    她这才抬头,目光淡淡,语气不悦:"有事?"

    "吃饭了。"他说。

    "你们先吃,我忙。"她回得很快,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。

    方信航的视线落在她面前的冰淇淋桶,又落回她的脸上,停了两秒。

    "你下午答应过Amory。"他提醒道。

    裴知秦轻轻一笑,合上本子,慢慢站起身,语调不急不缓:"我答应的是陪他吃饭,没有其他。"

    这句话说得极轻,却像一根细针。

    Amory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,细腻地察觉到大人的情绪。

    方信航的下颌线绷紧,眼底的温度一点点退去。

    "他只是个孩子。"他说。

    "我知道。"她看着他,目光冷静到近乎残忍,"所以我现在就要让他知道,有些期待,不能随便给。"

    "这世界是残酷的,我也是。"

    空气仿佛被抽空。

    方信航没有再说话。

    他转身,把Amory放进餐椅,替他把餐巾铺好,动作一如既往地稳,像是在刻意维持某种秩序。

    "先吃吧。"他对孩子说。

    Amory低头看着餐盘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"爹地,我是不是...不乖?"

    方信航的手顿住。

    下一秒,他伸手覆上孩子的头,语气低而笃定:

    "不是。"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向裴知秦。

    那一眼,没有愤怒,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冷意。

    "是爹地的问题。"

    裴知秦迎上他的目光,只是淡然地笑着。

    她第一次没有立刻反击,更怕激怒了,眼前还握有她弱点的男人。

    自然跟着走上前,拉开椅子,自己随便找个位置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方信航忽然从口袋里取出她的手机,递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裴知秦下意识伸手去接。

    他却在她指尖将要碰到时,手腕一偏,又收了回去,只以眼神示意。

    裴知秦顺着他的目光,看向餐桌另一侧的Amory。

    行吧。

    为了拿回手机,她可以暂时委屈一点。

    她拿起刀叉,将烤鸡利落地分出一块,放进Amory的餐盘里,语气刻意放柔:

    "Amory,你能不能告诉我,你爹地替你取的中文名字,是什么?"

    "泊洋..."

    Amory小声回答,眼睛垂着,不敢与她对视。

    "方泊洋吗?"裴知秦点了点头,语调难得真诚,"确实是个好名字,很好听。"

    Amory听见这句话,方才的阴霾像是被驱散了一点,抬起头,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:

    "爹地说,他的名字是大船。"

    裴知秦闻言,唇角轻轻一弯。

    "嗯。"她说,"是能载很多人的那种。"

    下一秒,孩子像是被鼓起了勇气,忽然反问,语气天真又认真:

    "那...妈咪的名字,是什么?"

    这一声"妈咪",叫得轻,却毫不设防。

    空气,在这一瞬间,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裴知秦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只是一下。

    快得连她自己都几乎没意识到。

    那声"妈咪"落得太轻,却像一颗不该被触碰的旧雷,悄无声息地炸开。

    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目光在Amory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瞬,便迅速移开,落回餐盘上那块尚未动过的烤鸡上,像是借此稳住呼吸。

    等她再开口时,语气已经恢复成一贯的平静,却少了几分锋利:

    "我不知道...我名字的由来。"

    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。

    "我妈咪,在我很小...很小的时候就死了。"

    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,她的指尖微微收紧,却没有再继续解释。

    那并不是控诉,也不是哀悼,只是一个事实。

    可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,让她身上那层一贯冷硬的外壳,出现了极短暂的裂缝。

    那一瞬,她不像是裴知秦。

    更不像一个精于算计,时刻保持距离的女人。

    而只是一个太早失去母亲,连名字都来不及被好好呼唤的孩子。

    她很快意识到这一点。

    情绪刚露头,便被自己显露出的人味,给按了回去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重新对上Amory的视线,神情已然恢复如常,仿佛刚才的失语从未发生过。

    只是那一瞬间的真实,已经来不及收回。

    而这一切,方信航都看在眼里。